title icon 心靈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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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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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噹!」上課的音樂時鐘,驅散不了我心頭上的躁悶。
我還在擔心著剛才同學們爭論不休的事。有的咄咄逼人:「是我偷了高義龍的軌道車輪子。」有的仗義直言:「不是我偷的。」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有些同學就是不肯相信我說的話,那明明是我自己的軌道車輪胎。
「軌道車輪胎明明不是我偷來的。」我堅定地強調:「那是我媽媽在花蓮買給我的玩具,為什麼高義龍至今還不相信我?」他還追問我:「那你的軌道車輪子是在花蓮哪裡買的?」 他總是斜眼看著我、問我。我當然由不得他懷疑,便接著:「遠東百貨公司對面不是有一個停車場嗎?」果然他跟著我的眼睛點頭、看著我、聽我說:「停車場的左手邊有一家專門賣玩具的玩具店,我就是在那兒買的。」
「沒錯!那裡是有一家很大的玩具店。」正插話說著的是陳揚名。他還說,他爸爸常在那裡買玩具回來送給他。高義龍只邊聽著、邊點頭,似乎相信陳揚名所說的。
我這時候見情況良好,便很快地接腔:「上次我跟媽媽到遠東百貨公司時,我們就把車子停在旁邊的停車場。回家時,我向媽媽請求買給我的。」我看高義龍越來越相信我的話,便一股腦地,更加強語氣:「而且,玩具店旁邊還有一座佛寺,」我順便看了陳揚名一眼,高義龍也看了他一眼,我才接下說:「那個圍牆邊還特別種了一排榕樹,榕樹的周圍是一條長龍似的假山。不信的話,你自己去看好了。」高義龍被我這麼一說也只好問在旁的陳揚名:「陳揚名,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嗎?」 陳揚名以他的信用說:「沒錯,我常經過那個地方,我可以證明邱鳴晉說的沒有騙人,是真的。」高義龍一聽就只好暫且閉口,而且伸著食指摸摸他的下巴,不曉得他又在思考什麼?他總是在懷疑或想辦法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動作。
我一點也不緊張,因為我說的地點完全正確,那兒我也常去,所以我描述得一點也不假,是不可能有破綻讓大家懷疑的。況且我現在的表情動作和我的信心已經接近一個事實,這使我更相信自己,相信我已完全進入真實的世界。也因為這樣,很多同學會相信我。那些相信我的同學自然會站在我這邊,班上同學分成兩班人馬,雙方各執一詞地各說各話,我只在一旁沈默地觀察著,等待坐收漁翁之利,只要時機一到,我再突發憤怒地表達一次我內心的傷害,很多爭辯就會在我這當事人的強烈表達下,暫且安靜一陣子。然後我就可以一邊收集同學們的看法,一邊思索下一步的突圍動作。
班上正在爭論的這一件事,也開始令有些同學不舒服,他們壓根兒不想再捲入這件事,他們認為已經爭吵過的事,就沒有必要隨時搬上台面,浪費大家的時間,到外面走動走動或說些笑料來聽,都會比較有趣得多。老師剛走上講台,他拿起國語課本翻開某一頁。林曉靈等不及老師站好位置,就直接嘀嘀咕咕地插播:「老師,邱鳴晉拿了高義龍的軌道車輪子,卻不承認是他偷的。我們已經被逼得很煩了,」林曉靈越說越激憤,兩眼直瞪著我看:「好幾個小老師也處理不了這一件事。」老師只輕微地撇過一眼,看著我。我也在這個時候深深地皺起眉頭,表現得很無辜的樣子,可憐的我竟然被林曉靈說成小偷。
「可愛的林曉靈小朋友,老師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老師逗笑般地看著她,額頭還前後來回抖呀抖地怪動作,全班都隨這小丑樣的滑稽性,笑得捧腹不已。
「好,老師你說看看!是什麼問題?」她傻笑地看著老師。我對她的感覺,會把她說成像少了一根筋的傻大姊一般,傻呼呼地說起又臭又長的事情,讓我們聽得很煩躁。但是,老師卻常常在課堂上,聽她說完一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如果老師覺得不是那麼重要的事,就會簡單地向她提醒著……告訴我們重點在哪裡?被這麼一問,對她倒是很有效果的阻止她繼續往下說。她常在這個時段啞口,無言以對。
「請問你,發言的時候,舉手了沒有?嘿嘿…」老師一點也不生氣,他習慣在上課前讓大家保持心情愉快,所以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怪招,我們就會隨著他聞笑起舞呢。
「沒有。」林曉靈簡潔的回答。她用手指捎捎頭髮,又是不好意思地傻笑看著老師,順道把她的椅子向後翹高一點,讓椅子的兩腳懸空,表現出一副自由自在的樣子。
「那還有第二個問題,老師又該請妳指教指教了,」老師揶揄的動作讓全班同學的眼睛盯著她笑。現在大家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我很放心。但是我沒有忘記注意每一位同學。老師只逗著林曉靈,很少看到我這邊,他繼續說著:「我看你是親眼看到邱鳴晉偷了高哪…義龍的軌道車輪胎喔?』
「又沒有。」她趕急地說著話,我看在眼裡,她有些羞怯和緊張了。我一聽老師問著她的話,就蠻有把握地斷定,老師今天不想處理這件事,他要趕課,所以我可以很放心地,讓懸在半空中的事,有如飛機一般,安全地降落在跑道上。
以前老師碰到班上發生偷竊的事,就喜歡用測量脈搏的方法來捉住小偷,記得剛開學的第三天,小朋友的註冊費不見了,老師就重施故計,結果蔣儀文的脈搏每分鐘跳動一百多下,老師就直接指著她:「是妳拿走的!」蔣儀文一直流著眼淚,不斷重複地反駁:「不是我拿走的,真的不是我拿走的。我可以發誓。」
她越哭,話就說得越快越堅定,眼睛也瞪得越大。到後來證據顯示,不是她做的。老師也當著全班同學面前,向她深深地道歉;同時也要求我們全班同學,為剛剛的懷疑態度起立向她道歉。蔣儀文這才笑著原諒我們全班同學。
這次,如果老師要測脈搏,我也準備好了。我很堅持我沒有拿,就像上一次蔣儀文一樣。但是支持高義龍的同學,雖然看著老師和林曉靈左一句又一句地鬧著,他們還會四處看看,更不會忘記轉過頭來,看看這個無辜笑著的我。我一定用堅定的眼神和臉上有意志力的肌肉,來告訴他們那一夥人,一個重要訊息…「東西並不是我拿的,別再那樣子看我。」
老師看著我、笑著,他好像在告訴我:「鳴晉!別緊張。」他看著林曉靈:「那…如果妳沒有親眼看見,你的語言可不可以重新選擇性地說:「 老師,我們有一個問題處理不了,那就是我們懷疑邱鳴晉,他可能拿了高義龍的軌道車輪胎,但是我們還無法完全證實,能不能請老師幫忙處理?」我在一旁聽著,真的有些緊張了,老師要管這一件事了。他處理事情時,一定把一件事像切水果一般,一塊塊切割開來,仔細研究研究。我最怕的就是這一點。
老師請林曉靈把她的語言,重新調整後,再說一遍。等她說完坐下,老師就坐在同學的旁邊,開口說話了:「各位小朋友,請把國語課本和桌上的文具收進去,我們一起來處理這件事。」他這麼說,一定是決定自己來處理了。我只好靜觀其變。我常常抓不準老師的變化。他有時候會說,這交給小老師處理就好了,不需要每次都是我這老頭子出面。有時候又會說,這種事不要計較,兩個人好好溝通溝通就算了,人生要盡量圓滿。更有一種說法就是…唉呀!小事一樁,不足以常常掛在牙齒縫裡生出臭味,這叫做「不足掛齒」。我就是在這一種亂象中,摸不清老師現在會出什麼牌局。
老師請林曉靈說一說事情的狀況,她說:「老師,有一天下課的時間,我嘛!看見邱鳴晉手上拿著軌道車,我就向他說:「耶…你的軌道車很漂亮,很棒!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下?」邱鳴晉說:「不可以。」那我再問他:「你怎麼有這麼美麗的賽車?」邱鳴晉他說:「是高義龍給他的。」我覺得奇怪:「但是,高義龍最近在找他的軌道車輪胎。」邱鳴晉也不客氣地對我說:「那高義龍最近在找的話,他一定會跟我講。」他都這麼說了,我只好請高義龍自己去看個究竟。高義龍看了後很驚訝地對邱鳴晉:「咦…那是我的賽車輪子,怎麼會在你這兒呢?」邱鳴晉馬上否認地:「那是我自己的輪子,上次在花蓮買的。」林曉靈一說到這兒,高義龍、陳揚名、黃展豐都爭著舉手,好像急得很,他們都有話要說。我也很生氣地看著林曉靈,好像經她這一描述,大家就已認定輪子是我拿走似的。我對正舉高手的同學怒目相視,因為我認定他們都會指出證據,硬說是我偷了輪子。
老師先請陳揚名說話:「老師,前幾天我和邱鳴晉在比賽賽車嘛!我有看到他使用的輪胎,輪胎中間的橫桿很黑,高義龍說他的橫桿也很黑,這是他的東西。但是,邱鳴晉的賽車使用很久後也是黑成這個樣子,所以這不能當作證據,而且我一直看邱鳴晉在使用這個輪胎。」我很感謝陳揚名再度拔刀相助為我說話,同時我也放下心,有證人可以說明,我不是偷竊的人。
高義龍心情轉成急悶地舉手發言:「老師我有證人。」
「邱鳴晉也有證人,」陳揚名飛快地:「因為現在的輪胎都流行這樣的搭配,把輪子的顏色互相調換,搭配出不同的組合,學校很多同學,還不是都是這個樣子,正流行呢!」陳揚名因為上次都和我一起玩軌道車,因此他知道,目前我手上的軌道車,從上星期和他玩時,就是這一套,這是一個事實,所以他會一直為我辯解。
「我現在有一點生氣了,」說話的是高義龍,我也盯著他看,「邱鳴晉,如果你自首的話,我也不會怪你,因為這賽車大家都喜歡玩。」
「那東西又不是我偷的,我為什麼要自首。」我氣憤地把手指向高義龍,全班同學也都看到我很憤慨的模樣。
「好,那我去找我的證人。」高義龍被我這麼一說,他只能氣急敗壞地說著話。
「各位小朋友,請暫停一下!老師想做個說明。」老師打斷我們的爭論: 「高義龍剛才的表達有點問題,因為證據還不明顯時,他只能表達他所知道的事實,然後把這事實描述出來,最後再推理出…我認為那軌道車輪子很有可能是我的。而不能一下子就斷定地說著:「如果邱鳴晉自首的話…,這樣的語言、語氣、表情動作的激烈,似乎都在指明邱鳴晉已經拿了輪子,我認為這不是一種中性的說法,對邱鳴晉也很不公平。」老師越說我就越放心,他好像一直在支持我,高義龍聽了老師的說明也起立向我說著:『邱鳴晉,很對不起。我剛才說的話太衝了,我向你道歉!」
我也向他說:「沒有關係。」全班同學也認為這樣處理會比較好。
這時林曉靈又插播了:「我有一點懷疑,」林曉靈看著老師,老師也點頭示意,她才繼續說下去,「放春假以前,我在廁手的洗手台前碰到邱鳴晉,」我告訴他:「邱鳴晉,如果那輪子是高義龍的,你最好向他說明清楚,並且和他說聲對不起!」邱鳴晉就對我說:好。所以我推論,如果邱鳴晉沒有拿的話,那他為什麼會直接地回答:「好!」這不是很矛盾的事嗎?我想請邱鳴晉說明一下。」
「哪有這回事?有嗎?」我表現得很無辜的樣子,一直否認有這一回事。林曉靈在台下還一直嘀咕著:「明明就是有這回事,他騙人的。」我還是在全班同學面前捎捎頭:「有嗎?有嗎?」我一直捎頭表示這一件事太久了,我根本想不起來了。老師在一旁欣賞著林曉靈:「曉靈,妳描述得很好,並且進一步推理出可能性,這點保持得很中性,而且語氣上也很緩和。」老師再看看全班後,接著說:「各位小朋友,你們有沒有發現,曉靈一直保持著中性的講法。請全班小朋友給她鼓勵鼓勵。」全班的小朋友對她的這一番表現,也驚訝地用手、用眼神向她致敬。連我都覺得她今天真的不可思議。
高義龍一直保持著舉手狀態,他想搶著說明他自己的看法:「老師,上一次打了上課鐘聲,我們一起從單槓遊戲區走回教室,途中我故意設計了一個圈套,讓邱鳴晉掉進去,我可不可以在這裡提出來當做我的證據?」高義龍抬高眼看著老師。我更疑惑了,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呀?我怎麼都不知道,連中了圈套都不自知呢?老師表示很有興趣:「那很好啊,我們也很想聽看看到底是什麼圈套?」
「就是,我想起了一件事,當林曉靈請我去看邱鳴晉的賽車時,我馬上認出那是我的輪胎。邱鳴晉卻硬說不是。我沒再說話,不過走回教室時,我一邊走,一邊向他說:「耶…我有在我的輪胎上塗上紅色。」邱鳴晉脫口說出:「我也有。」其實那是我設計的圈套,想引誘邱鳴晉上鉤而已。當他說有時,我知道他中計了,就繼續進逼:「其實我並沒有在輪子上塗紅色,是我騙你的。」我說:「現在,我想看看你的賽車輪胎,」我看過以後,就質問他說:「你不是有塗上紅色嗎?為什麼現在輪胎沒有紅色的痕跡呢?」邱鳴晉立刻改口:「我用魔術靈把它洗掉了。」我這時雖然生氣,但是我保持冷靜地,故意設下第二個圈套:「大家都知道用魔術靈洗掉的話,那橫桿是會斷掉的。那為什麼你的橫桿還好好的呢?」邱鳴晉又很快地更改口供:「喔,我說錯了,我是用肥皂和沐浴乳把紅色洗掉的。」從他的說明中,我推論他或許是作賊心虛,所以才露出馬腳的。有時這樣說,有時又那樣說,難道大家不覺得奇怪嗎?他現在使用的輪胎,很有可能就是我丟掉的那個。」
高義龍眼見大家都很認同他所說的, 便又得寸進尺地舉手,向老師請求:「老師,我對邱鳴晉可不可以有一點請求?」老師說:「好,請說說看。」他便激動地用手指著我,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我:「可不可以請邱鳴晉把他的另一對紅色輪胎拿出來和現在的這一對比對一下,事情就真相大白了。」這麼一說,全班同學都很興奮地接腔:「對,高義龍的輪胎我們都見過,邱鳴晉可以拿來比對一下,就知道輪胎是誰的了。」大家都看著我。我也很生氣地捏著冒汗的手。
「我為什麼要拿來比對?」我未經舉手就衝口說出,而且很激動地怒視,剛才此起彼落說著話的同學。
「大家先不要衝動好嗎?處理這種事情可以冷靜一點吧!」老師直接對著全班的騷動發表他的意見。
「老師,上一次在單槓的地方,我一直在旁邊提醒他們,不要衝動、不要衝動。他們都說,碰到這種情形怎麼能不衝動呢?我也沒有辦法阻止了。」林曉靈也笑笑地對老師回應,說著以前處理這一檔事的情況。
老師看著這一片混亂,只保持著微笑,他看看大家,然後笑著:「我覺得這很有意思,尤其是三年級的小朋友。剛才大家都很衝動,好像暗示著,邱鳴晉是不折不扣的小偷了。」老師看看我,很為我叫屈地說:「我認為證據還沒有完全澄清前,我們應該有所保留,不可以隨便亂下斷語說是誰拿走的。這對被指控的當事人,是很不公平的。而第二點,我們是可以請邱鳴晉把另一對輪子帶來比對,但是邱鳴晉也可以拒絕。因為,如果他認為他根本沒有偷東西,他認為不必要去辯解,反正你們要誤會就隨便你們好了,他有這權利可以決定要不要帶來,在還沒有把事情弄清楚以前,我們硬逼他做不願意做的決定,是一種不尊重對方的行為。我現在想請教邱鳴晉,徵求他的意見。」老師轉頭向著我,很和藹地問:「鳴晉,請問你願意把另一對輪子帶到學校來比對嗎?」
「願意。我一定會帶來的。」我認為老師很幫忙,就很堅定地回答。
「什麼時候呢?」老師想給大家一個時間再做決定。
「等我回花蓮的公寓時,我再帶回來。因為上一次我就放在花蓮的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肯定地向大家答應,其實我並沒有另一對輪胎,反正上花蓮時再請媽媽帶我去玩具店找好了。如果找不到,也可以隨便編個事件,說成是我媽媽把一些玩具都丟掉了,連輪胎也在裡面,不見了。反正同學也不會那麼無聊到真的去問我媽媽。這件事也就乾淨地結束了。
「好。」老師說:「那等下一次再處理這一件事吧。」
「老師,我有一點補充,」黃展豐還想說話,他說:「因為,高義龍在未丟掉輪胎時,我們和邱鳴晉就已經在玩賽車了,這輪胎就是他現在手上的這一組,沒有錯。而且,上一次我在亞石書房看到他買的一百五十元賽車也是紅色的,所以我認為或許是高義龍誤會邱鳴晉了。」
「可是,」高義龍還是不死心地:「那種紅色和我丟掉的粉紅色輪胎不一樣啊?邱鳴晉現在的粉紅色是我丟掉的那一對。」高義龍有些放高了聲音,老師提醒他中性地使用「或許、可能是、很像、接近」這樣的字眼加在自己的描述事實或推理上。高義龍道了歉,也同意老師的提醒。這時陳揚名又再強調一遍地:「現在紅色和粉紅色、藍色、黑色的輪胎都有很多種,像我每一種都有買,所以不能只以顏色就推斷,邱鳴晉是拿走高義龍輪子的人,這很不公平。而且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高義龍丟掉東西很傷心沒錯,但是邱鳴晉被誤會時也會很難過啊﹗」全班同學經陳揚名這麼一說,都顯得無所適從,閉緊嘴巴,眼睛瞄來瞄去。 陳揚名又說:「我看這一件事情,高義龍的情緒太衝動了,他已忘記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很快地指明是邱鳴晉拿走他的輪胎,我認為高義龍要向他道歉後,再查明這件事。」老師和同學們都聽得津津有味,有人還豎著大拇指,向陳揚名表達佩服他的見義勇為呢!我也一直很欣賞他處理事情的方式。
「又不是我偷的。」我就在陳揚名說完話的時候,低著頭,輕輕地說著這一句話。
老師看了這情形,他只笑著,看看全班,看看我,然後說話:「好,大家請安靜一下,現在交給老師來處理。現在你們只保持安靜地觀看,老師是如何在處理問題的?中間不許有插嘴、發表意見的同學打斷我的處理,好不好?」老師這麼說,班上就進入一種沈默般的等待。我也開始緊張了,老師會怎麼處理這件事?我對著自己說:『管他的,我有信心。反正有證據支持我,我不必太害怕,我需要放慢腳步般地調整自己的情緒。」
「好,ok!鳴晉請到老師這邊來!」我低著頭離開座位,老師也離開他的座位,從講台的位子移到教室後面的小桌子坐下,然後看看受創的我:「鳴晉,你認為很倒楣喔!」老師的眼睛沒有離開我的眼神:「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緊張!老師會瞭解這些事的。」他的眼神仍然溫溫的:「因為現在的證據有正、反兩面的事實,我都背下來了,但是我不能馬上做出決定,說是你拿走的或不是你拿走的。」我這一聽就相信他所說的,包括他能背下同學所說的每一段話,並且能把這一些資料在腦子裡分類清楚,這也是全班都深信不疑的事。只是到現在我還無法弄清楚,到底他知不知道是誰拿走輪子的?他有時會把知道的事一直放在心上,然後給人一個機會。他現在究竟是怎麼想的?
「現在,」他繼續說:『我先要徵求全班同學的同意後,再把這一件事的決定權全部交給你來處理。如果全班同學都同意了,我們就把決定權交給你。」老師問了同學們,大家都同意老師的提議,他才又看著我說:「鳴晉,現在是你自己面對這一件事的時候了,只有你自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老師很誠懇地看我:「你知道嗎?」我點點頭,聽他往下說:「不過,老師只提醒你一點——對自己真實是要承擔一些後果的。同樣地,對自己不真實也是要承擔一些後果的。在這個時候,你可以為自己做一個決定,然後告訴我們實情。」我越聽就越緊張,我該怎麼辦呢?
記得上學期,黃展豐沒有帶作業簿到學校來,老師問他原因時,他說:「我忘記帶來了。」老師又接著問:「你作業寫完了嗎?」黃展豐斬釘截鐵地說:「我寫完了,我放在家裡客廳的茶几上,忘了帶來。」老師盯著他看:「你確定作業真的寫完了嗎?」他非常堅定地:「我真的有寫完。我沒有騙你,是真的。我放在家裡的茶几上。」黃展豐的眼眶裡含著淚水,其實我們早已相信,他的眼淚是真的。他的話也是真的。但是老師就沈默得可怕。他不說一句話地看了黃展豐很久,眼睛一動也不動地:「黃展豐,告訴我實話,老師只想知道實情而已!」黃展豐的眼淚就直接淌下來:「我真的寫完了啦!」老師冷靜地說:「我聽到了!」全班也都跟著放鬆下來,但是老師接著又補上一句:「但是,你說的並不是真的!」黃展豐加大了聲音辯解著:「我真的寫完了,不信的話,我可以打電話請我爸爸把作業簿帶來學校給你看好了。」老師這時候只輕輕地說著:「不要去麻煩爸爸了,」老師轉頭告訴全班同學,準備討論數學除法單元,隨後就從口袋拿出摩托車鑰匙,拉著黃展豐:「走,老師帶你回家去拿,我不怕麻煩。如果在家裡找不到作業的話,一切後果由你自己負責。」老師說完話就再和氣地問一次:「展豐,你有寫完功課嗎?」只見黃展豐哭得很大聲地說著幾乎聽不懂的話:「我沒有寫。我騙你的。」老師聽完他的話,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老師很討厭小朋友騙我!這次原諒你,請你下次能說實話,對自己誠實。」那次的經驗都讓我這個坐在身旁的人,愣住了。老師為什麼那麼有保握地知道,黃展豐真的沒有寫功課!同樣地忘記帶作業簿來的班上事件,老師的處理方式真是怪招,叫人無法摸透。
我很怕老師。但是我又真的很喜歡他。
現在,老師突然要我自己做決定,唉呀!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簡直一百八十度大翻轉,讓我都來不及適應地頭昏腦脹。我最怕自己做主張了。在家裡每次做事,我總是在犯錯!不是做不對,就是做不好。反正事情一交到我的手上,那一定又會毀在我的手裡。爸爸、媽媽也不認為我可以做好一件事,就叮嚀六年級的姊姊把我管好,因為在爸、媽的眼裡她比較懂事!在姊姊的眼裡,我更是做不好一件事。她在班上是很會吵嘴的女生,男生也都有點兒怕她!我最怕她不耐煩地教我功課時,她會直接用罵我笨的方式,來爭取時間做她的私事。在家裡,我變得不敢私下做判斷,因為我被罵怕了。現在逼急的事,都會讓我很害怕,不敢去面對。
我曾經誠實而被全班原諒過。我也曾經說謊而被老師拆穿,事後老師給我一個機會,我請五位小老師為我做保證人,保證我以後不再說謊話。小老師們都願意再相信我。我仔仔細細地考慮每一種後果,但是每一種後果都讓我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老師似乎察覺我的困境,又對我說:「如果同學對你所說的有所懷疑,那他們就必需自己花時間去收集更多的資料、證據,在班會中提出,這是我們可以預知的後果。這也是我們班上的規矩,我們最後會站在公理上處理問題。老師只是再提醒你一遍而已。」老師很平和地說完他的話,就等我的決定。全班同學也溫和地看著我。
這開始進入最難熬的時刻。如果我不承認的話,全班同學也都會相信,東西不是我偷的。他們不再追究這一件事的情況下,我就單單面對高義龍一個人就夠了。況且,老師也會像處理蔣儀文的事一樣,在全班面前向我說對不起。可是,像老師和全班同學都這麼相信我,我卻在這個重要的時刻,說了謊。以後我要怎麼再去面對他們?
可是,事情已經捱到這個地步,如果我承認的話,我可能永遠無法在全班面前,抬起頭來。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很對不起之前為我極力辯護的同學,我怎麼對得起他們?想到陳揚名,想到黃展豐為我所做的一切,我就更加難過!
如果我堅決不承認,而老師曾經說過,這一件事就此一筆勾消,那高義龍對我也莫可奈何。可是我擔心晚上會做惡夢,那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常常在夜晚忍受害怕,忍受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可怕。更恐怖的是,這種夢的魔鬼會纏著我不放。清晨醒來,走在上學的路上,腦子裡還殘留那些,怎麼揮也揮不去的黑白影片。況且,老師似乎知道整個事情的原委,只是他要我自己做決定罷了。
誰能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很想回頭看看,最要好的幾個同學。但是,我真的不敢,我真的不敢。有好多種可能性在我的腦子裡盤旋,逐漸漲裂開來,我現在好想跪地求饒 !
「啊!」我在內心裡喊著。
「是我拿的。我向高義龍偷的。」我忍不住這一股壓力和留給我自己思考的痛苦,終於說出了實話,隨著眼淚流下,我逐漸地加大了哭聲。
「喔!我聽到了。」這是老師溫和地看過我後,簡單說出的一句話。
「喔!很討厭呢!早說就好了嘛!」班上有一些同學對我這樣的回答都很噪動、不平。連曾經為我做保證的小老師也表現得很洩氣。他們現在的表情和我一樣——很難看。
「請先安靜!」老師等這陣騷動過後才開口:「老師想做一部份的說明,請小朋友注意聽。」他看了全班一會兒就接著說:「我想做兩件說明,第一件事就是,我們剛才是不是已經同意,把決定權交給邱鳴晉處理,他也為自己做了決定,那我們是不是也把如何處理善後的決定權交給他?」全班隨著老師的話立刻安靜下來。我的腦子裡一直覺得對不起高義龍,對不起大家。
「那第二件事就是,為他作證人的小朋友,也不要覺得你說過邱鳴晉沒有拿輪胎的證據而不好意思。因為我們都是盡自己所知道的事實來告訴同學,這是很好的表現,也希望同學們能知道,正面和反面的證據都是這一個事件中的部分事實,我們都是在自己所知道的部分事實中做推理而已。好!剩下的事就是邱鳴晉自己去圓滿了。」
老師回過頭來對我說:「鳴晉,老師並不怪你。但是你自己要區分清楚。第一,你未經別人同意下就私自拿走東西,這是不對的。第二,你到最後關頭選擇對自己的良心真實,這很令老師敬佩。不過後果的部分你還是要自己去承擔這個責任。好吧!你去處理吧!」我點點頭,並且向老師深深地一鞠躬後,慢慢地走到高義龍的身旁,我克制不住直接淌下的淚水,一邊哭著、一邊抽噎地向高義龍說著不太清楚的話。
「高義龍,真對不起!是我拿了你的軌道車輪胎。請你原諒我好嗎?我現在把輪胎還給你,希望你能接受!」我說話的時候,一直不敢看高義龍和其他同學。
「沒關係!」高義龍伸出他的手臂摟住我的腰,說著:「我們都是好朋友!」坐在一旁的陳揚名也插嘴安慰我:「對嘛!我們都是好朋友,大家不會怪你的。」全班同學也起鬨著:「對嘛!對嘛!你不要再哭了啦!」高義龍繼續安撫我:「你已經對自己誠實了,我是不會怪你的,你也不要太難過了!」我哭得更傷心,做錯了事還被大家接受,對我來說同學們的安慰是夾雜著溫馨和慚愧的滋味。我自己低著頭走向講台,向全班同學深深地鞠躬,然後說著:「各位同學,我很對不起大家,請你們原諒我。好嗎?」沒等我說完,同學們都異口同聲地說:
「沒有關係,你很勇敢。」
「你很誠實,我們一定會接受的。」
「我們一定會再跟你玩的,你放心好了。」聽了同學們這麼說,我也深深感覺非常溫暖。事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著老師。
「鳴晉來一下。」老師揮手要我到他的身旁,我笑著走到他的作業桌。他說:「耶!老師想私底下請教你一個問題好嗎?」我紅著眼、點著頭、看著老師,老師才說:「你小時候有沒有偷過別人的東西?」
「有。」我不經考慮地回答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幼稚園中班時。」老師笑著,很開心似的,我看他這樣笑著,我也笑了,幾個拉長耳朵偷聽的小朋友也笑了。
「那是誰處理這一件事的?」
「媽媽!」我說著就想起小時候的這件事,我彷彿又看到媽媽的表情動作。
「那媽媽是怎麼處理的?老師很想瞭解!」老師專注誠真的眼睛看著我,那眼睛告訴我,他會接受這樣的事,我也放心地把這一件事說出來。
『「幼稚園中班時,我不知道偷了同學什麼東西?我忘記了。幼稚園的老師打電話告訴媽媽說:「我一直不承認拿了別人的東西。」媽媽剛開始時,都沒有生氣地對我說:「你說實話就好,小朋友要誠實。」我鼓起勇氣向媽媽誠實:「是我拿的。」誰知道媽媽等我承認後,就發脾氣地罵我、打我,嘴巴還一直唸著:「告訴你小朋友不要隨便拿人家的東西,你就是不聽。」』老師只笑著,那種笑意說不上是關心,也不像幸災樂禍。
他停了一下,對我說:「鳴晉,你認為媽媽有沒有錯?」
「沒有。」我知道媽媽的心情。
「哪裡沒有錯?」老師追問著。
「媽媽她在教我做人的道理。」
「那媽媽事前答應你說實話沒有關係,結果你說了實話卻被媽媽打,這一點你認為怎麼樣?」老師沒有提起,我倒是忽略了,經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媽媽不應該打我,因為我說了實話。我沈默地看著老師:「鳴晉,媽媽沒有錯,只是她擔心你以後又拿別人的東西,所以就用打的方式來告訴你這個道理。其實,你誠實這一件事,媽媽心裡很高興,只是沒有再表達一次,把心裡的話重複跟你做說明而已。等你長大了,你會知道對自己誠實是一回事,而被打又是一回事。兩者分開來思考,就叫做把事情的本末弄清楚。被打雖然不舒服,但是這是我們應該承擔的後果,因為有了承擔我們的心底頭才會變得輕鬆,就像今天的事情一樣。老師也是這樣慢慢學習人生的道理的。」老師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我,隨時注意我有沒有在聽他說的話。我覺得老師說的很有道理,我今天很愉快,我知道自己哪裡作對了,哪裡做錯了。至於媽媽的處理方式我終於瞭解,我當然不希望媽媽在我的心裡是錯的。老師真的知道我的心事,我也回到我的位子坐好。
老師走向講台,先笑了幾分鐘後,同學們都爭相問著他:「老師!你怎麼了!」他也不說話,只笑嘻嘻地看著我們。大家撒嬌地逗他,他才開口說了剛才我幼稚園的趣事後,接著說:「我的大女兒讀幼稚園的時候,我們一起到芎林書局買書,結果她偷了老闆的東西。」我們聽了都認為不可思議地笑著,怎麼老師的女兒也會拿別人的東西,真令我驚訝!
老師說:「那一次,我們買好了書要離開書局,妹妹趁著我和師母不注意的時候,拿了一個玩具娃娃放在自己的手上捏緊,我和師母都沒注意到這件事。等付完了帳走出書局回到車上,妹妹把玩具拿出來時,我們才發現。這時候老師就問她說:「妹妹,你很喜歡這一個娃娃嗎?」她說:「喜歡。」還把娃娃拿給師母看。老師又問她:「那你有沒有把這玩具給看店的阿姨算錢?」妹妹只低著頭就流下眼淚了。老師就安慰地向她說:「沒關係!」現在我請媽媽陪你去書局,你跟阿姨說:「阿姨,很對不起,我好喜歡這個玩具,但是我沒有付錢就把玩具拿走了。我現在拿錢來了,媽媽也陪我來了。」書店的阿姨很高興地向她說:「你很誠實,阿姨不怪你。但是你還是要付錢好不好?!」等妹妹回到車上,老師就叫她過來坐在我的腿上,我一隻手抱著她:「妹妹,妳剛才很害怕?」妹妹點點頭害羞地看著師母,我告訴她:「妳處理得很好,你看阿姨和媽媽都欣賞妳很誠實!好了,沒事了。過去媽媽抱抱。」』
老師一說完,全班同學都羨慕地:「好好喔!當老師的孩子真好。」老師笑著說:「你們也好好喔!回家就有水果吃。」我也跟著全班的笑聲笑了。
「好,邱鳴晉的事落幕了。現在是你們全班的事了。」老師說完就請各小組討論一個問題:「請你們反省一下,老師處理邱鳴晉的事用了哪一些方法?」這麼一個問題,全班同學早已亂成一團,老師就在周圍走來走去,輕鬆的模樣。我雖然看著大家在爭相說著,但是我的腦子卻想著自己的事。不一會兒,各小組都有了答案。老師也請他們起立發表。
「老師用了澄清,延伸,證實,安慰的技巧來幫助同學解決困難。」這是第一組的意見。
「老師用了延伸,證實和對人講話的口氣溫和,禮貌地安慰他,讓證人先說明所知道的事實然後再做推理。」
「老師保持得很公平;事情還沒有弄清楚前不冤枉別人;教人的態度很和氣,尊重邱鳴晉的決定。還有延伸並且比較正、反面的例子。」這一些分別是其他各組的答案。
我則對自己說:「那個埋藏在心底頭,幼稚園中班的種子,好像慢慢換成一顆新的種子,我相信在下一次,春天來臨的日子,它會冒出芽來,抬頭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師在各小組發表意見後也說:「老師今天特別高興,因為我看到你們隨時都在為自己做決定,你們更沒有忘記,給別人一個機會重新學習,就是給自己一個機會重新學習。」老師從邱鳴晉的身上相信了一件事——其實我也隨時隨地,都在做一種決定!我可以選擇對自己真實,或是我可以選擇對自己不真實。這都是我自己可以決定的。老師真的好感恩,班上有這麼一件事,讓我重頭學習,謝謝大家。
我很專心地聽完老師說的每一句話。我也為我自己做了一個很好的內心決定而高興萬分。這個決定是我自己作主的,我可以決定往後的日子裡,不再做惡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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