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icon 心靈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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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
::: 輪迴  文/西牛車

這是一篇感人且發人深省的教育故事。在這篇小說中,老師站了起來,向少年深深的鞠個躬,鄭重道歉,扭轉了一個狂意少年可能往下墮落的稚脆心靈,最後,少年的心靈世界逐漸回復青翠的一頁。

教師節快到了,老師的影像在同學們的腦海裡、唇齒間,繪聲繪影地呈現。整個教室一到下課,就成了一齣野台戲。
可是,奇怪得很,我在腦子裡找了半天,才承認只有一位,那就是我五年級的林老師。
我是個被冷落在教室邊緣,一位十二歲的另類少年。從這個角落,我可以聽到、看到同學們談論著每一位老師的點點滴滴,並且手舞足蹈地模仿他們之間的一些趣事。
唉!那是我花盡心思也難以勾勒的一回事兒。那些樣子,呸!到現在還是令我不太愉快,但是我也會依樣畫葫蘆啊!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就不成一件難事,只是我的演出和其他同學相較之餘,有如天地之別罷了。這一線之差,可以讓我盡情、專挑一些老師對我不好的態度當成劇本,一方面取悅大夥兒;一方面也用這種方式挑釁老師的神聖地位。這正好說明,我就是和別人不同,我敢這樣做,而同學們不敢。當然他們更無法感同身受,那種如垃圾一般,用後即可隨時丟棄的無助感。除了這些,我還一直在緩和自己的心情,那股坐在教室一端,忍受來自老師和同學們對我的不平等待遇。
回想起和老師們衝突的那天,我有幸認識了另一位老師。我喜歡他,因為他在處理我的事情,總和常人不同,一種說不上來的調調,有如悶土窯味一般,特別地吸引我。

事情是這樣突然發生的。
早上,全校的升旗典禮,大家都表現得很好。
國旗剛掛入半空中,與中秋後突來的烈陽爭艷,水泥操場上,迸裂著刺眼四射的熾陽,這般燥熱圍繞住整齊刻板的班級隊伍,來回奔竄地鼓動大家。眼前的景色、偏偏又是二樓灰死白的教室色調,極不搭稱地,硬擋攔著我這充滿活力的年紀,令我好不燥鬱。
黃老師掛著紅色的導護臂章,他是本週的總導護師。一升完旗,他就走上講台,拿著麥克風,煞有其事地攤開掌上的二張小紙條。他瘦長的身影扭曲,聲音違反常態地輕柔。我在遠處早已嗅出,這種輕柔帶點失望,類似一種灰心、無力感,怎麼嗅就怎麼不對勁。光看黃老師低頭沉思的模樣,我就斷言,大事不妙-「一定又少不了,有我的一分。」
以前黃老師總會把愉快停放在我們身上,蹓躂蹓躂的打轉一圈後,才開始對全校小朋友講話。現在的他少了一點往常站在台上的神采,對我們瞧都不瞧一眼,他只關心那狗腿子送上的黑名單。
「現在唸到名字的同學,」他沈寂片刻,終於開口說話了,「請到升旗台上來。」一唸完名單,我們九個人就筆直成串地穿成一排,呈列在二百多雙的眼珠子裡。一下子整個學校變成了小漁村的黃昏市場,大家擠在小魚攤販上討價還價,東來一句嘮叨,西來一嘴嫌棄。
「又是壞蛋。」
這是我對自己說的一句心裡話。反正上上下下這個升旗台,又不止一次了。有了上台子,就有了下台子,村裡頭廟會上的野台戲,也都是如此上下地,反覆一個人生。何況我才剛上了台子,光是台下打量我的眼珠子,和校長表情上的蛻變,我再也確信不過。無庸置疑地,我是個壞胚子下凡,再變還是這個樣子。這個答案流傳在我住的漁村,早已像市集前,貼在佈告欄上的明顯標語一樣,顯眼耀目的,公告周知。
此時還蠻有趣的,看著黃老師傻乎乎地問過一個同學後,又接著下一個。
「進校門後,為什麼又偷跑出校外?」他專注地問著,「有沒有向老師或班長報告?」同學們沉默不語後,他又會接著問:「有沒有其他原因?」
「感冒,回家吃藥。」折騰了老半天,二位同學都給了很好的理由。
黃老師又問到下一位,我班上的巴結王,只見他使力地乾咳二、三聲,那如同破爛鐵滾入泥地的吭吭咚咚,著實讓黃老師深表同情。同學賣力的演出,成了有力的說服證據,不須解說的一切,黃老師請他們下台,回到自己的班級。
「我…」黃老師問起我時,我不好意思的垂下頭,不知如何回答,只坦白地說:「我偷跑出去玩的。」我心裡也明白,這不是一個能得到原諒的好理由,誠實未必會取得對方的諒解,況且被前面的同學打壞了行情,這生意就更難圓場了。我相信眾目睽睽之下,準必有個小麻煩在我的身上發生。只是想著剛才王明橋回到班級時,幸災樂禍的回看我的樣子,我就渾身不舒服,咬牙瞪著他看,因為他和我是一夥的啊!我們溜出校門,躲入陳老伯的雜貨店裡,一起打賓果電動玩具。他剛才說謊騙了黃老師,只是運氣好沒被拆穿罷了,而黃老師竟然會去相信一個編好的謊言!
黃老師像沒事般地繼續問幾位中、低年級的小朋友,對我的坦白卻一點也不訝異。我正納悶著,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他走下升旗台,面對全校小朋友,沉靜一下子,正想張口時,又突然轉身看著我。他向前屈身,注意到我的腳,仔細地研究我為什麼不穿鞋子,光著腳在空氣中透涼,我也不慌張,只是淺淺地笑著。
前些日子,校長都不定期地向我說了好多回:「吳敏雄,要穿鞋子。」我每次都低頭應諾他說:「好。」結果我還不是一樣,不穿鞋子上學。我常常光著腳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讓他不舒服、嘔氣。反正習慣了就好,他總是像老女人一樣,嘮叨幾句就沒事了,對我這常犯校規的人,他早已死心了。
其他的老師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難道他們看不見自己嗎?我可是從一年級的純真、活潑、可愛,經過他們手上教育到六年級的。現在我成熟多了,我學會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以免再度違反他們訂下的規矩,增添麻煩。就算真的出軌了,還不是固定的二種樣板,一則處罰,一則原諒我的初犯,給我一個自我檢討的新機會,我都會背誦這些話了。但這裡頭卻存在著一個不變的真理,大人們的態度沒變-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孩子。

想到這裡,正是無聊時刻,我在台上,黃老師在台下摸著我的腳指頭,我伸手在黃老師的頭上扮鬼臉。原本,我只想掩飾自己心底頭的不自在,也讓台下的觀眾,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我給他們樂子,大家娛樂片刻,打消緊張的氣氛,享受地球暫時為我停止轉動的偉大。沒想到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把這種過癮的滋味給轟散了。
「吳敏雄,你給我下來!」窮吼的是新來的訓導組長李老師。他正繃緊臉上的神經,錯亂的步伐向我這兒逼近,「你幹什麼?」又一句吼叫。我慌張地迅速跳下司令台,站在李老師的眼前。我感覺到他好高大、好雄壯,有如廟門板上立著的戰神一般。我知道這下樓子捅大了,這張犯錯後無地自容的臉,在眾人面前不知要如何安頓了。我只能裝傻,傻傻無辜地賣笑。
「跪下!」李老師瞪眼怒吼地說著。
「為什麼啦!」我不客氣的用閩南語回了他一句,伸手直截地撇開。他企圖靠近我的雙手,我也衝著他對我的公開侮辱發火。
「跪下!」他的聲音更大更堅決,有如震響大海的氣勢,連停靠岸邊的竹筏,都不規矩地晃盪好幾回。
「為什麼!」我更不客氣地加強語氣。明知道全校的人都看在眼底,我就更不能示弱和妥協。我豁出去了,剛才控制不良的話都說了;覆水難收,我只有狠下心,堅持到底。
黃老師一看情形不對勁,就向前跨了一大步,接近我的身旁。他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臂,我不經考慮地用力回手,同時惱怒地回他一句:
「我可以不要來學校讀書啦!」
「到辦公室。」黃老師情急地,想抱我回辦公室。
我那願意,這對我來說,是很不利的。我使力掙脫他的手,他卻早已抱起我的腰前進。慌亂中我突一揮拳,划過他的臉旁,撲個空。
「吳敏雄,你幹什麼?」突然喝喊的是那個如老女人的校長先生,他企圖用嚴厲的口氣壓住我的攻擊,制止我的下一波行動。正當我想再度揮出第二拳時,黃老師完全掌握了我的一切,我的怒氣只能讓身體像毛毛蟲般地扭動,無法有更好的回應。進到辦公室的前半分鐘,林老師的話從樂隊隊伍後面傳上來:
「吳敏雄,你忘記了老師跟你講過的話嗎?」老實說,我有一點軟化,因為那是我最尊敬的五年級導師。她最尊重我,凡事總會和我好好地說道理。在她的眼前,當她的學生,我就會穿好鞋子面對她。其他的老師,我才懶得去理會他們。在他們面前,只要看到我不穿鞋子,赤著腳,我就知道又要忍受一大堆訓詞了。那種千篇一律的壞字眼,好比說有規矩、有禮貌、很端莊。這群字眼真會令人嘔得吐血!他們總拿一些好學生的榜樣讓我更沒面子,我就是這個模樣啊!他們怎麼不要求我長得和別人一個樣呢?只老會嘴巴說著一大堆人生的道理,實際上呢?我看他們和我沒有什麼種類上的差別,也是壞胚子下凡。說什麼五根手指伸出來,不一樣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就是五根手指一般長,去他的生活與倫理--仁愛為什麼鳥之本!

黃老師押送我這現行犯進了辦公室,我緊握住雙拳不放,怒目瞪著他看,做好萬全的防備姿勢,以便再度出擊。這時我六年級的邱老師也跟了進來,想觀看事情的進展。我拼了,那怕我的個子只到他倆的胸膛高度而已,我也會不惜代價,準備打上一架。
「吳敏雄,請坐。」黃老師平靜地說。他拉動木椅,示意我坐下來談。我保持沉默按住不動,看他能把我怎麼樣!反正我不願意接受的事,就別勉強我,好比剛才他強拉著我,我就不願意接受他的好意。
和老師們抗衡、耍狠、玩捉迷藏,我是有極豐富的本錢,和他們玩上一大把。只要我堅持到底,他們就會放我回教室,因為他們放不下功課表所指揮的上課、下課,同時他們也需要充足的休息,補充上課耗損的電力。但情況也有糟得不好收拾的局面,當運氣背得吃緊,碰到死硬派的老師時,我如果要脫身,可就要耗上好一陣子了。即使如此,只要在重點時刻,逮住那個關鍵點道歉,承認自己的不是,一切馬上又恢復往常的秩序,友誼長存。至於那死硬派的老師,有意無意地暗示我道歉下台,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是絕不可能放過的。如果當時還有其他的老師在場幫腔的話,我的勝數更是從未閃失過。選擇每一次的生死關頭脫困而出,顯然成了我賴以生存的獨門絕活,就像阿嬤,只要學會一手補破網、剌蠔殼的絕活,她就可以生活到老。

黃老師慢慢地靠近我,接著說:
「吳敏雄!老師先請你坐下,是想和你談一下方才的事,」我故意裝出不在意的表情,聽他繼續說下去,「你現在有權利,可以拒絕或接受坐下,我一定不勉強你,我尊重你的決定。」說完後,他注視著我,等著我的回答。但我依然保持靜默,雖然開始有點兒被重視的舒坦,但情況未明之前,我習慣斜腳站立,以防突襲,更避免露出心頭底的馬腳,被他視破。
「嘿!你的拳頭握錯了,」黃老師直接扳著我的手指頭說:「這樣握拳,在打架時很容易扭傷拇指,」他調整我的攻擊姿勢,「應該把拇指頭往外抱緊食指和中指。」黃老師做了示範,讓我明白他所說的。
邱老師也在一旁淺笑,我不清楚他在笑什麼。不過,我想他倆可以感覺得出來,我的怒氣未消,反而有點加深。從黃老師撥動我手指的剎那間,我就集中全身的力氣,在手指間反彈、反抗他。他一定清楚,我可不是省油的燈,我也沒那麼笨,同學們的打架,誰都知道,隨便放鬆手指的力氣,就是代表和解或認輸的開端。
我又在心底盤算著,從明天起開始蹺課,不到學校上學,讓老師和爸爸再四處求門,忙著在左鄰右舍的巷口尋人。我會讓他們知道,要找到我落腳的地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上回和爸爸打過架後,我幾天不回家,躲在陳博文他家的倉庫裡,還是一樣過日子。陳博文的零用錢多,又是班上的前三名,我們從幼稚園開始就是好朋友,再說老師也不可能想到,他總會幫助我。
「我會殺人喔!」我使出殺手金間,回了黃老師一句。
「我聽到了,現在你更生氣了。」他只輕描一般的帶過這段話。
「我真的殺過人喔!」我不甘示弱地再強調一遍。
他有點兒停頓了,把頭低得貼近我的眼晴。我發現他有些兒軟化了,老樣子,只要我耍狠,一定會贏的。
「現在我在辦公室等你。有鴨頭沒?尺三?尺八?三尺六?開山刀搬來沒關係!」
這下我有點兒昏了,有些行話是我沒有聽過的。我開始擔心自己了,等一下會是什麼場面?我聽得出來,黃老師真的發毛了,真後悔剛才出了狠招,現了底牌。
黃老師接著說:「我抱你到辦公室是有用意的,因為本來全校同學,對你的印象不錯,學校的花草沒有你為他們澆水,早就死光了。我是擔心升旗時,你挑戰全校的老師,同學們都看在眼裡,他們如果對你印象不好,那你不是愈來愈沒有朋友了嗎?自己一個人在家裡自己玩,有意思嗎?」
黃老師說到我的心坎處了,我到學校上課,就是純粹為著打發時間而來。就像一群沒事好做的漁村老人,每到接近黃昏時刻,就聚集在媽祖廟口下象棋,站在身後的軍師大老或是靜思,或是伸手直搗棋盤吆喝一聲「將軍」抽「車」,為的是撥弄在他們身上剩下的太多時間。我和他們一樣,讓創造時間的人無窮無盡的折騰我們。但是許多時間都花在外面閒逛,也沒什麼意思。和一些年青人湊在一塊,我是玩不上那些超乎我年齡所能操作的點子,而要我陪個二、三歲的小娃娃四處晃晃,我又不甘心。偶爾心情不佳時,踢踢路旁的野狗,見牠吠叫驚跑,或撿石塊向牠猛拋。雖然這些可以暫時消消氣,但狗還是沒有同學來得有趣呀!我們同學之間會有一些新鮮事相對應著,當我想不出新點子的玩意時,這時同學便大大的派上用場,補個空檔增加世界的光采,讓我樂得忘記時間這討厭的跟屁蟲。

不過現在,我並沒有對黃老師軟化鬆懈下來,我正鬥著他呢!
「我知道在升旗台前,我用力拉你的手肘,你一定很氣憤,想揍我。這一點我完全可以接受,而且我又沒有事先通知你:『我要拉你的手肘了。』就算黃老師已經是個大人了,還是和你有一樣的反應。沒想到我想幫助你,卻讓你更忿恨不平,就這點,我該向你道歉。」
黃老師說到這兒,我開始懷疑自己耳朵所聽到的話,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從來就沒有大人,會在相同的情形下,向我道歉。反過來他們一定用更火爆的口吻來壓迫我,要我不得不軟化,承認錯誤。所以每次被處罰過後,我總是閉唇咬牙,用極限的斜眼,睥睨大人,企圖扳回自己一點兒尊嚴。這樣我至少可以告訴自己,我只不過是輸在個子比那些大人小得多而已。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剛才對你做的動作,拉你的手肘,抱你的腰進辦公室。真是對不起你,讓你氣憤了這麼久。」黃老師站了起來,向我深深地鞠個躬。我完全愣住,沒想到他是真的向我道歉。我明知自己不對,只是我硬著頭皮不願意去承認。我對大人就是沒那個信心,我對他們不懷好意,當然他們對我也沒信心。
我的眼神閃爍不安,萬萬意想不到,我居然讓一個老師那麼誠懇、慎重其事地向我致歉!我感覺擠在拳頭和臉上的火力,似乎完全褪了下來。我放棄反擊,開始注意黃老師對我說著的每一句話。
黃老師拿把椅子,自己坐了下來,探看我的眼,說:「剛才在升旗台上,你對我扮鬼臉,我也可以接受。因為我相信你並沒有惡意,只是想開個玩笑,好玩。你一直都很善良。而老師低下頭去仔細研究你的腳,是因為我看到你腳上的傷口在化膿了,我只想請你到保健室,讓護士阿姨幫你消毒、擦藥。你自己低頭瞧瞧,傷口都冒水珠了。」
我自己看著自己的腳,真的如黃老師所說的一般。我愈來愈相信他了,但還不是全部。我自己和自己商量了好一下子,就決定暫時相信他一半好了。
「你還記得嗎?五年級的第三次月考時,你考卷都不會寫,老師也沒辦法幫你。我看你在桌上摺紙青蛙,用鉛筆筆尖控制他跳躍的方向。我看著你發笑,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好玩,請你到講桌旁,私下問你還會摺些什麼東西?你告訴我說:『紙天鵝!』我很欣賞你,還請教你這些東西要怎麼玩。你忘了喔!後來你吹起肥皂泡泡,老師也沒去打擾你,因為你並沒有干擾到其他同學的考試。你私自跑到教室外頭,對起太陽光吹泡泡,我專心欣賞飛著的七彩泡泡,沒去打擾你的興緻,你忘了嗎?」
這點倒提醒我,那一節的月考,我真高興。黃老師的確非常尊重我,沒有限制我坐在位子上,不准走動。想到這些,我真的相信,他是很有誠意的。他想快點把我拉離操場,真的沒有欺侮我的惡意。我還記得一次,五年級上學期他當總導護,叫我們三個為學校澆花的同學,上升旗台表揚,也請全校小朋友為我們鼓掌。黃老師還說:「聲音太小了,再鼓勵一次。」那是我最光榮的一次喜悅,全校小朋友都被我們三個迷住了。
我開始喜歡黃老師了。黃老師見我微笑,接著說:「剛才你揮拳打我,還好我閃得快,否則我今天一定掛彩了。你打我的這個舉動,我不願意接受。」我真的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又說:「我該向你表明的,都說了。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太好,你先回教室,自己一個人把這些事想一想,搞不好,待會兒心情就好多了。」

我聽了黃老師的話,回到教室。退離辦公室前,我都保持著沉默,因為我又想到:「我們導師只在一旁觀看,很冷靜地聽。他待會兒會怎樣對付我呢?這又是我的另一個心結。」
走在樓上的長廊,校長正在對全校學生訓話,講道理。我也不管他說些什麼,就進到教室裡去了。剛坐上自己的位子,我就聽到黃老師在操場上,向全校小朋友說話的聲音:「各位小朋友,剛才有沒有看到吳敏雄做的動作?」
「有。」全校小朋友異口同聲地答著。
這引起我更強烈的注意力,我選定一個靠近窗戶的位子,摒除其他的一切想像,注意聽取黃老師的任何一點聲音。這對我是極為重要的,黃老師怎麼說,將會關係著我在學校的人緣,和全校小朋友對我的印象。
黃老師說著:「你們不要誤會了吳敏雄,在那個情況下,誰都會反擊的。就連黃老師也不例外啊!你們設想一下,在自己沒有得到通知,就突然來個刺激,你會不會要先保護自己?」
「會。」這聲音在操場邊傳開,黃老師繼續說:「問題就在這裡,我去拉吳敏雄的手肘時,根本沒有先得到他的允許,也沒有事先通知他:「吳敏雄,我要拉你的手進辦公室了,你準備好了嗎?」如果我有事先表明,就能幫助我們倆個做好準備,那也就不會有今天的衝突事件了。黃老師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還有一點需要各位小朋友一起來幫忙的,我們一塊兒來設想,吳敏雄今天一大早,可能心情就不好,又被叫到前面來。他本來是想開個小玩笑,只是時機選擇不當。各位小朋友,待會兒回到教室,或在學校裡碰到吳敏雄,要多鼓勵他、安慰他。請大家不要在他後面指指點點的,否則我們又讓他的心情走下坡了。現在的他,最需要各位幫忙安慰,尤其是六年乙班的同學,待會兒你們的責任更大了。你們要如何表現友伴的關懷,回去可能要先逗逗他啦!問問他心情平穩了沒有啦!還在擔心什麼啦!」
我在樓上聽得心都癢癢的,像幾千萬隻白蟻啃著心頭,蛻化出透亮的羽翼,飛入黃老師的心坎去了。我明白他真的在關心我的一切,是很誠意地在為我設想。一開始我就誤會他,而他反而如此尊重我。我沒去尊重他,他會怎麼想呢?

「等一下延後十分鐘上課。」黃老師說完,全校的小朋友就在原地解散。
才不到一分鐘,廣播器上,訓導組長說著話:「全校老師請到辦公室集合。」我一聽就直覺麻煩的事又上來了。我很快地清醒過來,沒時間去品嚐黃老師對待我的一切,趕緊就去找死黨朋友陳博文。阿文一見我就說:「敏雄啊!你這下完蛋了!沒有人可救你啦!」
我任由阿文數落,不過他希望我去向老師道歉,他還答應陪我去。
第二節自然課,我完全沒心情上課,反正我也聽不懂陳老師講的族群、群落和新單元自然界的循環。我只想著,在心底打好草稿,待會兒課間活動時間,去向黃老師和訓導組長道歉。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接受我的道歉,我懷疑著。
好不容易下了課,我帶著自然課本和習作,拉著阿文往樓下衝。阿文在前頭,我在他後頭跟著。黃老師不在教室裡,我和阿文繞著教室周圍找人,原來黃老師在窗外和三年級的陳老師聊天。陳老師拿著國語課本和黃老師討論一些事,她見到我就先笑了。她向黃老師使個眼神,暗示黃老師我在旁邊,黃老師一轉頭就笑著看我。我低頭向他說:「老師,對不起。」阿文也在背後用食指戳著我的背脊逗我。「沒有關係,我接受你的道歉。」他說著,順便拿走我手上的自然習作。
「謝謝你喔。」黃老師翻閱我的習作,對我寫上答案的那幾頁說:「不簡單,不錯。我好高興你在習作上,把會做的部分都做好了。」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開心。黃老師看著我繼續往下說:「你就是這麼天真,這麼快樂,我好欣賞。」在旁的陳老師也接腔說:「是啊!吳敏雄本來就很可愛啊!」我和阿文都帶著興奮跑開。我總是在被稱讚時,既高興又不好意思地跑開一段距離,等到很多人都不太注意我時,我才又會手舞足蹈地歡呼,以示慶祝。
接下來是我該上李老師的教室了。上了他的教室,見他無力地躺在籐椅上,我和阿文悄悄地來到他的背後。我誠心地對他說:「李老師,對不起。」李老師沒有反應,我知道他還不能接受我的道歉。我也沒有走開,我再次試著問他:「老師,扯鈴可不可以借我玩一下。」李老師又沒有回應。我又找個新機會試問他說:「老師,你們教室那麼多躲避球,一個借我們玩,好不好?」他真的一點都沒有反應。我就在他的教室裡,自己玩起躲避球,在地上拍啊拍地,想讓他注意到我,就算罵我幾句,我也會舒服一些。但是對一個已失去回應能力的人來說,我還能怎麼做呢?,一直等到打了上課鐘聲,我和阿文才無趣地走回教室。
班長一喊上課、敬禮、坐下,邱老師就叫著:「吳敏雄,到前面來。」我離開坐位,在這一條漫長的路上,邊走邊想著:「我們老師只在辦公室,安靜地看著黃老師和我對抗的情形,不發一言,難道他現在要發威了?」沒想到我站在老師的眼前時,他只笑著說:
「吳敏雄,你現在是不是在想,老師要打你了。」我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邱老師又說:「哎呀!我怎麼會打你嘛!你事先都沒想清楚,別人是要幫助你,還是要修理你。你總是先想像,別人都是要傷害你,就發脾氣了。以後先弄清楚,好嗎?」

我低頭走回自己的位子,步伐有些輕快,但總覺得有些許不對勁。我心想:「我真的是這個樣子嗎?」
「都六年級了,還是這個樣子!」這是阿嬤常對我脫口說出的一句話。
其實我對自己也不清楚,我怎麼老是和別人不一樣。
六年級,這無處宣洩的活力,逐漸在遞增,擴散到每個角落。經常不是追著在村莊小道上踱步閒走,沒事幹的紅面番鴨,追得牠狂奔,呱喊救命,就是在牠的屁股塞上點燃的水鴛鴦炮竹,然後放牠一馬,等那一刻-碰!的一聲巨響,嚇得牠屁滾尿流,直掉淚水。我藉此向同一群比我年紀小的孩童,炫耀我的本事不小,因而感到樂不可支。
我每天背起輕挑的書包上學,接著放學。知識從書包裡出來晃幾下子,又回到書包裡關著。我的時間就在這鹽鄉婉蜒的小道上,瑟縮地變成短暫、片刻。我問過許多人:我是個怎樣的人?他們都不把我當一回事,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就默默地做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小沙蟹如此,斜陽和廣漠無垠的海也是如此,那起落的沙丘,更是隨風靜默而行。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也因為這樣,許多事都會在我周遭誕生、迴轉、結束。結束後又是一個新的誕生,如此反覆地進行著。我坐在教室冥想,雀鳥在秋季下的歌聲,含糊不清。遠處,水鹽田盡頭,帶有一層薄霧般的水氣,迷迷濛濛的。我兀自端坐教室,看著外界的一切循環,隨時間起起落落,無窮地往返。
接近下課了,這教室又會像極了阿嬤回憶裡的戲班子。等一下同學們將又上台、下台,表演別人,也表演自己。突然,我的腦子裡再度浮現,阿嬤說得溜口的那句口頭禪:「啊!戲台上有那種戲,戲台下就有這種人。有上台就有下台,這才叫做演戲啊!」
(本文已加修改,原文曾在民國84年10月8至10日刊於台灣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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